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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节二十一:笼中雀

浅浅被养在宫里的第三天,已经把这间密室摸透了。

哪里铺了地毯,哪里有暗格,窗台上那两枝白花是什么时候换的,他一清二楚。每天卫七送饭来的时候,他都要趴在门缝里跟人聊两句。卫七从不多说,但浅浅也不在乎,自顾自地叽叽咕咕,说今天的粥稠了明天的菜咸了,说那两枝花蔫了该换了,说顾淮松怎么还不来。

顾淮松每天晚上来。

穿过书房那道暗门,沿着台阶走下去,推开门的时候总看见浅浅蹲在椅子上,或者趴在窗台上,或者坐在地毯上编草蚂蚱。一听见门响就抬头,桃花眼亮起来,白嫩的小脸上绽出笑。

那天顾淮松带了一套新衣裳进来。

浅浅正在地毯上编蚂蚱,抬头看见他手里那团锦缎,扔了草茎就扑过来了。

“给我的?”

“嗯。”

浅浅接了衣裳抖开一看,是件浅鹅黄的锦袍,料子滑得他从手指缝里往下溜。上头绣着暗纹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摸上去手感极好。领口封得严严实实,一直包到锁骨上方。

浅浅歪着头看了看:“怎么领子这么高?”

“天凉了。”

“哦。”浅浅没多想,抱着衣裳往床边跑,边跑边回头,“你转过去,我要换。”

顾淮松转过身去。
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,浅浅一边穿一边嘀咕:“这衣服怎么这么难穿……”

“系带子在左边。”

“哦哦。”

顾淮松背对着他,手指在袖口里捻了一下。

那朵红莲。

锁骨偏肩头的位置。浅浅自己大概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意义,赵伯那个山野村夫也不认得。但这世间但凡知道裴氏嫡脉特征的人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
先帝当年给那个孩子取名倾浅,在密卷里写明了——红莲胎记,裴氏血统纯正之征。

知道这事的人确实少得离谱。先帝死得早,那卷记录除了先帝本人和几个心腹之外没人看过。周怀安抄家之后那卷东西已经被他拿到了手,现在这世上知道他手里有这卷东西的人都屈指可数。

但他还是让浅浅天天穿高领。

把锁骨那一块遮得严严实实。

他告诉自己这是谨慎。万一呢?万一哪天有哪个老东西进宫,不小心看见了呢?万一哪个多嘴的宫人传出去了呢?

但他心里清楚。

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看见那朵莲花。

每次做的时候,那印记红起来,艳得勾人,他低头亲上去的时候只觉得动情。可如今他知道了那印记意味着什么——那是裴氏血脉的烙印。他每次看见都会想起那卷绢帛上的字。

幼子倾浅,裴氏嫡脉,帝甚爱之。

他不想看。

所以他把那片锁骨遮起来了。

浅浅换好了衣裳跑过来转了一圈,浅鹅黄的锦袍衬得他整个人白嫩得像一块刚剥壳的荔枝。领口包到喉结下方,只露出脖颈和那张漂亮的小脸。桃花眼弯弯地望着他,嘴角翘着:“好看吗?”

顾淮松看了他两秒。

好看。

怎么都好看。

他把人捞过来,低头在浅浅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
“好看。”

浅浅笑了,搂着他脖子蹭了蹭:“那你以后多给我带漂亮衣服。”

“嗯。”

顾淮松把下巴搁在浅浅头顶上,暗金色的眸子垂着,看着那片被高领锦袍遮得严严实实的肩颈。

遮住了。

看不见了。

那朵红莲被包在鹅黄色的锦缎底下,安安静静地藏好了。

就好像他也看不见裴倾浅这个名字了。

就好像浅浅真的只是浅浅,从山野乡村捡回来的小傻子,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不必知道。

顾淮松闭了闭眼。

外头传来更鼓声。他该去批折子了。

他把浅浅放下来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浅浅在身后叫了他一声。

“顾淮松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
顾淮松回头看了一眼。

浅浅站在屋子中央,鹅黄色的衣裳衬得他像一朵开在笼子里的花。桃花眼望着他,嘴唇微微抿着,细白的指尖攥着袖口。

“来。”顾淮松说。

浅浅笑了,朝他挥了挥手。

顾淮松关上门,上了锁。

他站在台阶上,手心里攥着那把钥匙。

暗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甬道里沉了沉。

他把钥匙收进怀里,踩着台阶往上走。

头顶有光透下来,是从书房的地面上漏进来的。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身后的石阶上。

他走出暗门,踩在书房的厚地毯上。

外头天已经黑了。

桌上堆着未批的折子,烛火静静燃着。

顾淮松坐回桌前,翻开第一本折子。

上面写着“臣奏请陛下立后”几个字。

他看了一眼,把折子合上了,搁在一边。

然后翻开第二本。

都是差不多的内容。

他一本一本合上,摞在桌角,一本都没看。

然后他忽然停住了。

窗外有风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一下。他坐在桌前,面前是成堆的折子,背后是那扇紧闭的暗门。

那扇门里面锁着一个人。

浅鹅黄的衣裳,白嫩的脸,桃花眼弯弯地笑着。

顾淮松把笔搁下来,抬手摁了摁眉心。

然后他继续批折子了。